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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2. 偶然與想象:即興音樂的碰撞、流動與療愈
        Art 藝術

        偶然與想象:即興音樂的碰撞、流動與療愈

        爵士人文智湧、王晨淮、安雨

        從左至右

        文智湧:襯衫、長褲 均為 Ferragamo;鞋 Burberry

        王晨淮:外套、上衣、長褲均為 Issey Miyake;T恤 Givenchy;鞋 Prada

        安雨:夾克、西褲、鞋 均為 Prada

        音樂是自由的。

        城市人群對復雜和不確定性易產生倦怠,需要打破社會時鐘,切斷“秩序”所代表的無趣與麻木,抵抗“信號”催生的屏幕依賴、信息繭房,進入肆意、不固定、沒有對與錯的即興音樂中,釋放情緒,逃離日常想象的限制,療愈感知。

        暖光和花紋地毯將環形空間布置成排練場,錯落其間的十幾位音樂人并未經過事先演練,他們彼此領奏或伴奏,用不同的樂器將音樂帶入未知的領域。觀者在咫尺之間,甚至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加入表演,模糊彼此的界限。三個小時內,身體屏蔽了外界干擾,也接收到無盡的信號:樂手的眼神、觀眾的姿勢、聲波的起伏......它們共同作用的同時也相互抵消,進入近乎冥想的狀態。

        這樣的場景來自即興合作社第四期的表演現場。

        在此之前,“即興”就作為無法繞開的部分,廣泛存在于音樂的發展之中,包括但不限于民族音樂、爵士樂及實驗音樂。到了今天,我們可以拋開風格的概念去觀看即興:它自覺發生、不可撤銷、轉瞬即逝,流露出創作者的能力、膽識和理念。這種自由隨機的音樂表達方式,也與當代人愈加按部就班的生活狀態形成強烈的反差——在即興音樂的現場,觀眾可以放下預期,暫時逃離固有的規則,在瞬間的閃光中獲得慰藉與療愈,讓正在經歷的當下成為保持專注的理由。

        夾克、西褲、鞋 均為 Prada

        大衣 Dries Van Noten

        作為即興合作社的發起人,安雨既是mandarin與INNOUT樂隊的鼓手,也是熱衷即興的爵士音樂人。而在即興合作社第四期現場表演的16位樂手中,還包括曾獲得金曲獎最佳演奏錄音獎項的貝斯手王晨淮,以及資深音樂人文智湧,他參與的不一定、紅手、朝簡等樂隊都在突破音樂類型的局限。他們三人出生于不同的年代,卻都是中國爵士音樂領域積極的參與者與創作者,并對“即興”在當今時代的場景和功用有著自身的理解。

        北京草場地,隆冬,暴雪。

        青磚堆砌的大院內,墻壁布著藤蔓,透著質樸、清冷,這里曾是麥勒畫廊所在地。拍攝的空間被一位黑膠愛好者用作“聲音方程式Sound Formula音樂系統”的工作室,室內陳列著號角、唱機、古香古色的茶具、朽木雕琢的物件,我們與這三位爵士音樂人的對話在這里開始。

        外套、上衣、長褲 均為 Issey Miyake

        T恤 Givenchy

        鞋 Prada

        你是怎樣與其他兩人相識的,又是怎樣參與到即興合作社這個項目之中?

        安雨

        創立即興合作社是因為我的根源在爵士樂——我從小學習爵士音樂,即興又是其中非常重要的元素。上學時特別喜歡去上海的各個場地參加即興,后來這些場地有的不在了,或者即興的活動變少了,以至于我現在想去參加一場Jam Session(即興演奏會)的時候會發現沒有地方可去。然后正好有人同樣對即興感興趣,又有合適的空間,就和APF的伙伴們一起開始做了。主要還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吧,就是想玩兒。

        第一次見到大淮(王晨淮)應該是我上高中的時候,來北京跟美國鼓手Alex Morris學習。當時我走在鼓樓附近,看見這位大哥騎著“二八大杠”自行車,背了一把巨大的Double Bass。我第一印象就覺得這哥們有點兒神,也有點兒狠。跟文師傅(文智湧)的第一次接觸,應該是mandarin錄綜藝《樂隊的夏天》的時候,我們試圖邀請文師傅跟我們做一個特別的表演,但那次沒有合作上。

        王晨淮

        我和安雨第一次正式合作也是在《樂夏》為mandarin彈貝斯。文師傅是我過去在北京現代音樂學院上學時的老師,教我們樂隊合作課。那會兒北京做即興演出的場地是D22——它一開始有點像烏托邦,不光有搖滾、噪音等風格的樂隊,文師傅參與的爵士樂隊紅手也每周日在那兒演出。那是大概2006年的時候,他們沒有貝斯手,就叫我去了。

        文智湧

        我第一次認識安雨是大概十年前,在東岸看他跟肖駿演出。當時就覺得他們非常年輕又有能力,演完后我們就去吃了頓驢肉火燒。到了現在,我們也經常會有一些音樂上的交流。見到大淮是我在現代音樂學院當老師的時候,我首先覺得這個學生挺有性格的,在音樂態度上有那股勁兒。所以后來我們的紅手樂隊叫他加入,應該也算是他的第一個樂隊了。

        記得當時我們在D22演一首20多分鐘、速度300左右的bebop曲子,大家輪流solo,演出結束時他已經是一手血了。這種強度從心理上和精神上都會給他很大的刺激。我們那時的演出費也都給他打車用了,因為學校在通州,離演出場地很遠。

        襯衫、長褲 均為 Ferragamo

        鞋 Burberry

        作為在共同的時間、場域內的互動,即興是否需要更多的專注?它能打破音樂風格的壁壘嗎?

        安雨

        我覺得即興主要是看人——因為參與進來的人也會帶著比較先鋒或者奇怪的風格。我在即興時不會想自己掌握了什么樂器、樂句或風格,更多的注意力會放在別人身上,這種交流才是即興音樂的重點。即興合作社的出發點也不局限于某一個風格,當然我會選擇一個大概的方向,依據演出的空間、舞美做一個整體性的呈現。

        這次邀請文師傅和大淮也是因為第四期想做ambient(氛圍音樂)方向的。我知道他倆在北京經常做這種類型的音樂,就覺得非常合適,然后就是看現場的化學反應。

        文智湧

        我一般會先去判斷別人有可能做什么,之后再加入自己的一些方法,看看能不能讓音樂往一個更好的可能性上發展。即興是相互刺激的過程,不是說是我要怎么樣就能怎么樣。其實跟家庭差不多,也是互相理解。

        王晨淮

        我看過一個有意思的說法,是說早期歐洲古典音樂的作曲家和演奏家都是同一個人。因為工業革命之前,作曲家和演奏家的角色沒有被細分出來。那個時候大部分作曲家都會即興,但后來歷史的發展讓即興的成分減少,即興這個事兒就從歐洲轉到美國,當時的主要載體就是爵士樂。其實每一個即興的人也都是一個作曲者,因為你在即興的時候,就是在現場寫出自己的聲部,同時試圖找到自己獨特的聲音。

        夾克、西褲、鞋 均為 Prada

        即興合作社第四期將“放松”“冥想”作為關鍵詞,你怎樣看待音樂的療愈對精神狀態的作用?


        安雨

        我本身對music therapy(音樂治療)和sound healing(聲音療愈)這方面的東西很感興趣,在即興合作社的現場也用了頌缽、薩滿鼓、果殼串等具有精神屬性的樂器演奏。

        從科學的角度講,音樂在療愈上是有作用的。比如,醫生會讓孤獨癥的兒童去跟海豚接觸,因為海豚發出的某些波形雖然人耳聽不到,卻可以刺激到某些神經。聲音也是一個非常妙的媒介,大家聽到的聲音是不同頻率的震動,是可以讓人跟著共振的。比如174、285或者417赫茲這些特定點的波形,可以起到讓人放松的作用,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上。我自己在緊張、焦慮或者失眠的時候,也會打開含有這樣波形的音樂,或者ambient音樂來聽。我很推薦Max Richter的Sleep這張專輯,我每一次睡不著,或者非常緊張地趕上高鐵或飛機時,心臟突突突地跳,神經也緊繃的時候,聽這個就可以馬上放松下來。

        王晨淮

        關于療愈,我覺得很多是自我的療愈。坦白講,我們療愈不了別人,就只能療愈自己。其實有很多東西是人們給它的標簽,假如說要去定義療愈是什么,答案可能是很寬泛的,因為每個人對療愈的理解都會不一樣。

        文智湧

        有的東西別人聽起來可能很療愈,但在我聽來可能會無聊。因為這太主觀了,就像有的人喜歡在音樂里面冒險,特別是即興音樂需要有這種東西。但比方說很簡單的幾個音符,大家特沉迷的那種,可能我很快就會感到無聊。如果是特別舒適的環境,你享受的時候會非常好,但是有時也會希望有一些錯誤的東西,讓你去找到一個新的起點。

        即興合作社作為一個“社區”,可以成為當代人逃離規訓、抵抗焦慮的場所嗎?觀眾在即興演出中會獲得怎樣的體驗?

        安雨

        我對即興合作社的設想是,讓喜歡即興音樂的觀眾和音樂人組成一個大的社群。大家除了即興合作社的演出,在私下也可以互相交流,甚至一起做音樂。我也確實有收到反饋說,觀眾來了以后會感到自己是整個場域里面的一環。他們能感受到音樂的自由,以及享受當下的感覺。我個人比較喜歡音樂在現場的魅力,它是真的有體感、有震動,以及臺上的音樂家發出的不僅是聲音,還有專注在音樂里面的能量。這種能量是可以感染到觀眾的——音樂人很專注和投入的話,觀眾自然也會被吸引,并對發出的聲音更感興趣。

        大衣 Dries Van Noten
        上衣、外套 Zegna

        王晨淮

        每個人的認知都會隨著時間產生變化。舉個例子,我一開始會傾向于購買一個標準性的產品,就是和別人一模一樣的。但是慢慢地會變成喜歡手工類型的東西,希望自己手里的東西是跟你不一樣,甚至是獨一無二的。因為有人喜歡把音樂當成記憶,一聽到這個音樂就會想到過去的某一瞬間,有的人則是希望這個音樂可以帶他/她去其他地方。

        文智湧

        我覺得現在的人越來越多地會需要精神上的一些刺激,而即興音樂跟流行音樂或者搖滾樂有很不一樣的地方,它更抽象,不會具體說一個什么事兒,每個人聽可能都有不同的反應,對吧?我覺得喜歡即興音樂的觀眾會越來越多,而且有很多年輕的人。比如,我們在fRUITY SPACE演出,感覺觀眾的氣氛真是特別好,就有點兒享受吧。不過即興有時候對觀眾來說可能也會是一種煎熬,就是遇到挑戰了。

        是什么契機,或者是受誰的影響,讓你將即興作為自我創作的一條線索?

        安雨

        影響我的音樂人有太多。如果光說即興方面的話,那可能是Miles Davis。以及我知道Robert Glasper也有做即興,比如他會在洛杉磯帶著自己的隊伍——像是Derrick Hodge和Chris Dave等人——在酒吧辦一場Jam Session,其他的音樂人也會來參與。

        我記得有一場特別好玩的,看的視頻里本來是Derrick Hodge在彈貝斯,然后有一個人影從臺邊繞上去,Derrick Hodge就把琴遞給那個人演奏。等他開始彈才發現那個人是Thunder Cat,這樣的場景讓我記憶猶新。

        文智湧

        每個時期都會有新的人帶來影響。最早我聽爵士樂的時候沒什么概念,真正受到影響的是1993年北京第一次有爵士音樂節,叫“北京國際爵士集萃”,參演的都是很好的外國音樂人,其中有傳統的風格,也有特別前衛和實驗的??赐晡揖陀X得人家是真正在“玩”音樂的,那個狀態與當時的我們很不一樣。

        王晨淮

        我可能再退一步說,爵士樂到近十幾年的時候,逐漸變成了兩個比較大的陣營:一個是傳承派,另外一個就是要革新的。傳承的陣營當然就是傳統的價值——這個東西是從哪兒來的,使用swing、bebop等傳統的音樂語匯;另外那一派就是完全顛覆之前的認知,然后產生新的東西。

        我感覺自己需要打破此前的一些認知,所以才去做即興,因為即興可以讓我把自己扔到那兒,去反映周遭的事物。我沒有辦法完全靠經驗去做,我必須逼自己從過去的習慣當中跳脫出來。

        描述一下自己印象最深的即興演出經歷是怎樣的吧。會考慮將“瞬間”的即興做成可留存的錄音或唱片嗎?


        文智湧

        經歷有好的也有壞的(笑)。壞的就感覺再也不想玩音樂了——那是差不多十年前我在荷蘭上學的時候,當時我臉部的肌肉有些問題,很簡單的東西都完成不好。那次沒有時間熱身就要上臺,下邊坐的全是學校的教授和學生,最后演得很糟糕,印象很深。我后來回國有幾年都不吹小號了,想讓自己休息,但還是會彈鋼琴或者玩別的樂器。當然也有好的,就是我們紅手樂隊里的四個人加上Fishdoll去年春天做過一次演出,包括大淮、劉興宇(小豆)、高太行,我們四個已經隔了有六、七年沒聚在一起玩音樂,大家配合的狀態還是很好,各自對音樂的理解也越來越開放。新加入的Fishdoll此前從沒和我們一塊兒碰過,所以還挺刺激的。這場演出的錄音就做成了唱片,在紅手樂隊主理的音樂廠牌“但是”發行,起名叫《五迷三道》。此外,我也正在整理縮混,和楊海崧、大淮、小豆在東四那邊的一個現場,之后也會在“但是”發行,期望能和不同風格的音樂人合作。

        王晨淮

        我就還是D22那會兒,是我建立認知的時候,讓我知道了爵士樂不只是傳統的風格,還可以去更寬廣的地方。

        前幾年出行受限,我會想音樂到底是什么?這幾年科技發展得很快,AI、算法等各種各樣的東西出現,那人真正的價值在哪里?可能唱片這種媒介本身并不能完全代表音樂,它只是記錄一段空間和時間的片段。真正的音樂也不是唱片,唱片只是一個縮影。因為音樂本身就是流動的,它背后更重要的是人與之間的關系和反應。

        安雨

        對我來說印象比較深的不是跟誰一起即興,而是上海WoodenBox關門前最后一天的場景。那里是有過很多好玩的音樂的地方,我上大學的時候經常在那兒演出,就相當于要跟它告別。當天很多音樂人都去了,大家一直從下午jam到了凌晨兩點。到最后我們把WoodenBox外墻上的木頭拆下來,搭成一個篝火在那邊取暖。如果從比較“裝”的角度來說,當下的這個“瞬間”就是你生命里面的永恒。

        我對錄音的理解也會在每一個階段有不同的想法。比如說我和肖駿的另一個項目INNOUT,已經成立五年卻從沒出過錄音室的作品。因為最開始的時候我特別“中二”,跟肖駿說,這個現場一定是不可復制的,如果想聽就只能來現場。那個階段我們認為瞬間比較重要,但現在還是覺得需要有一些沉淀下來的作品可以被更多人聽到,所以計劃在明年夏天的時候發專輯。即興合作社的每一場演出也都有分軌錄音,第四期還做了直播,就是想讓沒有辦法來現場的人也可以通過手機,戴上耳機就可以聽到。這些素材都會留下來,也許后面有機會可以做成唱片,這也一直在我們的想法里面。

        對于即興音樂的在地特征,有什么看法和感想?未來還會有什么特別的項目或計劃?

        文智湧

        觀眾多了,更年輕化。資訊也越來越豐富,所以現在的分類肯定也會更細化。

        王晨淮

        即興音樂在中國的時間變長了。其實即興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兒,它美好的地方就是可以讓人在這個音樂里邊做自己,找到自己的認知和表達方式。如果精力都集中在把固定的東西彈好或是不彈錯,那樂趣就少了許多。

        安雨

        即興合作社有走出上海在其他地方舉辦的想法,最遠大的方向就是能多地開花。比如,在音樂節的現場做一個大帳篷或有一塊專屬的區域,讓參加的音樂人演完各自舞臺的項目以后,可以來一起即興。以往明明參演名單里有我很喜歡的音樂人和樂隊,但最多可能就是大家演完了一起吃個宵夜喝點。未來希望能在大家喝一杯的同時,還可以一塊jam一下。

        攝影:金家吉JIN JIAJI

        造型:肖思朵ECHO XIAO

        撰文:不可

        編輯:馬儒雅MayaMA

        制作:王玨Julie Wang

        化妝:冰冰

        發型:崔迦南

        統籌助理:李都Du Li

        時裝助理:SS、Susu

        場地提供:聲音方程式Sound Formula


        微信設計:冰冰

        “即興合作社”現場圖由junyu、張不荒及Roni拍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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